場景事件簿：檔案一

「人啊，是無法互相理解的。」

他啜著黑咖啡，臉部神經卻能夠紋風不動。

「所以？」

「放棄吧。」

女孩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，引得店裡其他人回首。

這個場景很有趣，有點像古希臘哲學殿堂那些激烈名為智慧的詭辯。

「既然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...」他放下了咖啡杯，終於抬眼瞥向面前的女孩。

「這我當然明白！每個人都是一樣的！所以！」

「不一樣。」真是乳臭未乾的小鬼。他淡淡地想。

「成長的環境、經歷的事情、培育的個性、身處的立場、判斷的角度...」男人細數著，眼神略帶挑釁。「包括現在──你和我。」

「但是，心情是一樣的！」

男人笑了起來，若是以往，他這時候肯定會從口袋裡抽出一隻菸點上。

然而，他只是從西裝裡掏出打火機，過去的遺物。

男人心不在焉似地把玩著，手邊那只咖啡杯裡僅餘一口。

「你知道日文裡，放棄這個詞真正的意思嗎？」

女孩瞪大了眼睛，彷彿不懂對方這時要出什麼招──見狀他差點忍俊不住，但嘴角只是牽成一弧諷刺。

男人停下了戲弄打火機的手。

「怎麼、這樣就說不出話來啦？」他目光冷冽，微歪頭打量她。

「你......」她那雙眼彷彿在試探對手的小動物般，閃爍不定。

「該怎麼辦？」男人眼底流露輕蔑，彷彿這等柔弱幼小的獵物連殺的價值都無。「逃跑呢？還是留下來等死...」

只見女孩深吸了一口氣後，吐出。如果在室外，以現在冬季氣溫而言，肯定會成為美麗的白霧吧。

同時，也不過是剎那消逝的溫度──若是以往，此刻男人的眼鏡肯定早已被這樣的熱遮蔽視野。

可惜現在他不戴眼鏡了。

「你到底，想說什麼？」

女孩鏗鏘的話語、炯炯的目光將男人拉回了現實。

之於這點，他暗自感到驚訝，卻能夠輕易裝作不動聲色。

「那才是我要說的吧，小姐。」

「我討厭拖泥帶水的傢伙，所以麻煩您，有話快說有屁快放。」

女孩的眼神銳利了起來，彷彿剛才的天真與遲疑從未存在過。

「放棄這個字，其實來源是...努力過思考過、在徹底了解事情本質上與痛苦、不純熟、不安等拼鬥過後才選擇放棄。」

男人點亮了打火機的火，動作彷彿呼吸一樣自然，不管過了幾年。

「這...」女孩的表情好像剛吞了幾公斤鉛塊。

「所以啊，」熄了打火機、他起身，也不管咖啡還有沒有，反正也沒了興致。「用你的腦袋好好想，用你的身體學習事實，然後...」

男人經過女孩時拍了拍她的肩。

「別那副表情。」他嘴角揚著，但聲音沒有。「要放棄──也是需要勇氣的。」

「叮鈴」店門鈴響起顯示男人已經走出店外。

「小姐？」待服務生來收東西時她才回神。

框啷離了椅，女孩轉了身便跑。

熙來攘往，一聲喂貫徹吵雜無比的都市街頭。

「不放棄──不也是一樣的嗎？」

她追了他半個街頭，只為喊這麼一句話。

他自以為都這把年紀了，什麼都懂，實則不然。

男人回首，詫異。

他望著奔馳而來的女孩。

＊

「為什麼？」

這似乎是男人第一次正視她。

然而，女孩從未逃避過他的目光。

「我想這麼做，只是這樣而已。」

不需要理由──她的眼神彷彿如此訴說。

帽筵下是一對不論悲歡都選擇直視的雙眸。

這一刻，他才真正看見。

然後，男人終於聽見女孩想傳達的那些話語。

『我不想放棄！』

不知多少年以前，也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。

場景事件簿、檔案一：似曾相識。

（完）